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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振环:苏密城在历史里相望渤海的云烟

吉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    2020-10-12 14:49:00    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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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隋唐演义》有李白醉酒破蛮书故事,将诗仙李白的狂放与才华写得淋漓酣畅,也将远在东疆的大唐藩属渤海国写得邈远神秘:唐宫中一干臣属,看那渤海国使者送上的藩书,“非草非隶非篆,迹异形奇体变。便教子云难识,除是仓颉能辨。”值日宣奏官萧炅不识,李林甫、杨国忠亦不识……玄宗大窘。幸在第二天经贺知章荐举李白,道是这位谪仙人可识蛮书。李白入宫,“于御座之侧,手捧藩书,用中国唐音逐字排句高声朗诵”,“众文武官员,见李白宣诵藩书如流,无不惊诧”。只是须以渤海文字回复国书时,高傲的李白必要右相杨国忠为之研墨,太尉高力士为之脱靴。玄宗无奈,只得准奏。朝堂之上,“李白纱帽紫袍,金鱼象笏,雍容立于殿陛,飘飘然有神仙凌云之状”,不一刻即将国书写就……这一段传奇,脍炙人口,流播千年,至今说之不已。只是这个远在遐荒塞外的“海东盛国”,究竟是怎样的“国情”,从唐代开始后的各类典籍方志都所记甚少,以至其历史风貌在岁月风雨的撕扯下日渐模糊……顺治十七年(1660)的一天,遭清廷遣戍宁古塔(今黑龙江宁安)的两位文化流人吴兆骞和方拱乾,忽得闲散,遂相携步出西南城外,遥遥行至一处宽广谷地,却见云烟缭绕里,尽是残毁的殿阙柱础,遍地“金碧琉璃”,浮屠石塔耸立,两人大惊,疑是走进了方外世界,寻寻觅觅又走半晌,辄见城基宛然,道路犹在,从颓毁的柱石依稀可辨是曾经的宫殿,确信这应该是一座被毁灭的大城……时间上溯至大唐万岁通天元年(696),在营州(今辽宁朝阳)之地的唐松漠都督契丹人李尽忠叛唐,本对迁居来此极是不满的粟末靺鞨首领乞乞仲象与乞四比羽遂趁乱率人返归故地。东归路上,两人先后身死,继起的首领大祚荣则在唐圣历元年(698)于东牟山(今敦化敖东城)自立为“震国王”。

  神龙元年(705),唐中宗派遣使者招抚,大祚荣以次子大门艺入侍唐宫为质子,表示臣服;开元元年(713),唐玄宗册封大祚荣为“渤海郡王”并加授忽汗州都督,始以“渤海”为号。762 年,诏令将渤海升格为国。之后,历15 世,存国229 年。领有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一百三十余县,辖地五千余公里。曾以“太白山之菟、南海之昆布、栅城之豉、扶余之鹿、鄚颉之豕、率宾之马、显州之布、沃州之绵,龙州之绸、位城之铁、卢城之稻、湄沱湖之鲫,果有丸都之李、乐游之梨”夸耀国富于世。国都上京之城市格局、宫殿建筑、坊巷道路,一切皆仿大唐长安,是当时仅次于长安、洛阳,而与日本奈良比肩的亚洲大城。

  至后唐明宗四年(926),终为契丹所灭。

  从渤海灭国到清初,不过七百多年时间,但是,吴、方二人却并不知此时游临之地就是当年渤海国的国都上京龙泉府。两人虽都是学富五车之士,奈何唐以后的典籍都不载渤海之事。天荒地远的一段历史,竟是一片苍茫。无限感慨之下,吴兆骞赋诗吟咏:“完颜昔日开基处,零落荒城对碧流。赭马久迷征战地,黄龙曾作帝王州。荒碑台殿边阴暮,残碣河山海气秋。寂寞霸图谁更问,哀笳处处起人愁。”诗中误将渤海国都上京认作金国都城,又把城外的牡丹江视为完颜阿骨打起兵反辽的立马誓师之地。方拱乾在《绝域纪略》书中,写下的也是不尽疑猜:“有东京者,在沙岭北十五里,相传为前代建都地。远睇之,蓊郁葱菁若城郭,鸡犬可历历数。马头渐近,则荒城蒙葺矣。有桥垛存而板灭,有城门闂轨存而阈灭,有宫殿基础存而栋宇灭,有街衢址存而市灭,有寺石佛存而刹灭……”如此一座大城,究是何代之物、何人所留,竟是众论纷歧,疑不能决……随两人脚步继踵而来的流人张贲,则视此地乃流放徽钦二帝坐井观天的五国头城,在诗中怅然咏叹:“当年阿骨启东京,断碛残碑见古城。想象金元真盛世,从来卫霍枉穷兵。荒原北望天应尽,弱水东回海自横。

  叹息徽钦无返驾,吾徒怀土总多情。”一直到乾隆末年,龙泉府的真正身份才不再一片朦胧,大学士阿桂在奉旨编撰的《满洲源流考》中述称:“宁古塔为渤海忽汗州,后称上京龙泉府,今城西南六十里有古城,周三十里,内城五里,宫殿犹存。”清末,从京师远来东北塞外考察边疆地理的曹廷杰在《东三省舆地图说》中,也确认上京龙泉府为渤海国都。

  20 世纪末年,学者余秋雨走进渤海古城,惊叹在遥远的东北竟藏有“半个大唐”。此时,经过无数研究者的悉心考论,渤海古城的面貌已逐渐清晰。

  “从遗址看,这个被称为上京龙泉府的渤海国首都,由外城、内城、宫城三重环套组成。外城周长30 余里。全城由一条贯通南北的宽阔大道分成东西两区,又用十余条主要街道分隔成许多方块区域,完全是唐朝首府长安的格局和气派。从种种材料看,这座城市在公元8 世纪至9 世纪之间可能是亚洲最大的都市之一,当时不仅是渤海国的百城之首,而且是东北亚的贸易枢纽……”望着面前这座1200 年前曾经得称“塞外长安”的亚洲一流大城,想起清初流人的疑惑,余秋雨因之深深感慨:“一座繁华的都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这样的事情不仅会引起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们的浓厚兴趣,而且对于不管相隔多少年之后的普通老百姓也永远是一个巨大的悬念。

  我在黑龙江省宁安县即清代著名的流放地宁古塔一带旅行的时候,知道当年的流放犯曾对着这个地区一圈巨大的城墙墙根遗迹深感惊讶。流放犯中多的是具有充分历史学造诣的大学者,他们也想不出在遥远的古代这儿曾屹立过一座什么都城……”

 

  

  20 世纪,随着对渤海国历史研究的不断深入,曾经的一些谜团渐被破解,一些舛误也获得纠正,关于五京十五府的地理位置,以及朝唐的千年古道……都经考古实证和学者的考辨,在迷雾和混沌里得以厘清。

  桦甸城东辉发河畔,一处山环水抱之区,离离荒草间有一古城。因为河畔尽为草泽荒甸,俗称此苏密甸子,古城也由此呼作苏密城。今人经过考证已知,苏密乃“粟末”之音转。粟末江曾为松花江古称,辉发河也曾称辉发江,是松花江一大支流。苏密城在辉发河这一段冲积平原的北侧,与河南侧一处俗称“小城子”的古城刚好相对。

  清末以后,学者们对渤海国历史的研究虽然已渐入腠理,但是,仍有许多问题是未解的悬念,像一个个问号垂挂头顶,比如,那时对渤海国各府的所在就多不明了……1936 年,日本人鸟山喜一、藤田亮策、岩间茂次郎等人对苏密城进行了非法盗掘。

  李文信先生是吉林本土的考古学家,后来有“东北文物考古第一人”之誉。1937 年7 月初旬,时在吉林市一所中学任教的李文信借桦甸县小学校教师暑期讲习会之便,特来苏密城实地探查。在随后写出的考古报告《苏密城址踏查记》中,曾自述一路所见情景:“桦甸县治位于松花江上源支流辉发河之右,长白山脉之阴,盖一丘陵溪谷绵连高地也。辉发河由县治西南来,沿南岭北麓东流,复北转掠县治东端作一回旋,后又向北,东而注入松花江。由县治东侧渡河,东北行约6 公里,达大古城子村。田家五六,有小学校一。烟柳菱塘,柴篱蔬圃,村童驱牛,少女浣衣;见行人服色奇异,咸惊顾不已,寂寞农庄,使人精神为之一清。复前行则见一片平畴,极望无际。

  路左残础破臼,星罗棋布,而土质亦具有古代遗迹之特有色彩与成分,则梦想多年之苏密城者,已陈于目前矣。”这时的苏密城,城内外已悉成农田,有田舍数家。放眼看去,“瓦石之属,遍地皆是,种系尤多”。

  一番搜检,得石臼四个,俱以火山岩与花岗岩造作;又发现础石数十列;此外又有仰瓦、俯瓦、砺石等物。

  此番踏查的一项重要工作,是对苏密城进行了精准测量:“城址位于辉发河东南岸,东障起伏绵亘之山岭,实造于冲积层之一小平原上也。略成方形,分内外二部,有东、西、南三门,北为河水所浸颓,有无城门,现难臆测,而每门有瓮墙围之……”外城竟有两道护城河。另一个重大发现是,古城“全仿唐式作法,与渤海上京址比较,只大小不同耳。城建于平原,不在山上,壁无箭垛,与高句丽、辽、金城郭不同。

  出土造物多与渤海上京遗址造物制法形式相同。”桦甸地方,俗称苏密城为大古城子。距此四公里处,又有一处小古城子。踏查苏密城次日,李文信又去小古城子。“时为宿雨初晴,河水稍涨,涛上凉风,徐徐吹来,田中高粱亦唰唰作声,暑中涯溽气,消失净尽矣”。一路上,竟自沉浸于历史的遐想:“踽踽独行,冥想千百年前,此处城郭邑落,以及河上独木舟、桦皮舴,环甲执戈之武士,奇异之衣服,特殊之言语,色色都如萝见。至苏密沟河,水小而流急湍,声如震雷。逾河稍向西,不一公里,所谓小古城子者已至矣。”考察所见,这一处古城较之苏密城,虽然“握水陆之要”,但城址甚小,城壁东西南北仅五十步,止有东西二门……李文信据此考论:两城“为同时物,并有连络关系”,“大古城子为小古城子之本据,小古城子即大古城子之一附庸堡塞或兵营似亦不为无理也”。

  在考古报告中,李文信又综汇考察所获,梳理了苏密城的历史源流,“依古史文记录考之,其为渤海国初期筑造者无疑也”。当周秦时代,则为肃慎、挹娄之旧墟;“后夫余强盛,归其役属”;其后,粟末靺鞨雄张于今日吉林市及桦甸县沿江一带,有大祚荣者,雄视一方,始有渤海之国。并因之提出:“无论在史籍上、遗物上处处证明其(苏密城)为渤海时代物,即非中京显德府址,其必为渤海之名城遗墟,固毫无疑义者也。”

 

  李文信的踏查,由此掀开了苏密城现代考古的一页;一系列发现,也成为其后苏密城历史研究的基础。但是,这次踏查后不久,李文信即调入沈阳博物馆,因为更多奔走辽宁,对苏密城的研究也因此中断。

  踏查中,李文信并没有确证苏密城是渤海国的哪一座府城,而当时一般研究者多说当为中京显德府故地。与之并存的是,同时又有多家论说显德府是在英额城、海龙北山城子、磐石明城……众说纷纭,各持己见。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吉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省域内的多处渤海古城遗址进行了多次发掘,考察区域包括辉发河流域、海兰江流域、牡丹江上游的渤海古城。这次考古调查,摸清了这些古城的基本数据,发现了一批重要文物,“为考证渤海长岭府的方位提供了可靠的根据”。苏密城为渤海国五京十五府之一的长岭府城址的论证,在史学界得到确认。

  《嘉庆重修一统志》和《吉林通志》都有对苏密城的记述,可是,经过“一九七八年十月,前后两次对苏密城的考古调查和测量,方知地方志关于苏密城大小规模的记载都是不确切的。经实测得知苏密城外城周长为2600 米,约合五里余”。

  在《嘉庆重修一统志》和《盛京通志》《吉林通志》中,都只记有那丹佛勒城,并无苏密城,只在《桦甸县志》成书后,才有苏密城,此时经过确切考察知道了,这原是志书转抄形成的舛误:“那丹佛勒城和苏密城的位置和形制都是相同的,都有外城、内城、重濠。

  关于那丹佛勒城的外城周长有三里半、一千四百步(约合二里)、八百步(约合二里)等不同记载,可知转抄有误。根据过去的记载和实地调查知道吉林城南或西南二三百里范围内,类似这样形制的古城(外城、内城、重濠)只有桦甸苏密城,此外尚未发现类似这样的古城。如果那丹佛勒城像《吉林通志》所载那样的小古城(周长八百步、仅合一里),绝无重濠的可能。有护城河的古城,尤其是有两道护城河的古城,都是比较重要的古城,周长至少得在五里以上。”“《吉林通志》关于那丹佛勒城的记载是从《盛京通志》转抄下来的。苏密城则是从《采访册》(即编纂《吉林通志》时当地的调查访问记录)抄来的。那丹佛勒城即明代的那丹府城,而那丹府城即今桦甸苏密城。苏密城是那丹府城即那丹佛勒城的土称,而那丹佛勒城则是苏密城的旧称。《吉林通志》的编者,根本没有实地调查,而是把吉林省的古城从《盛京通志》转抄下来以后,又把当地调查访问报上来的关于苏密城的资料抄写进去。这样便出现了本是同一座城的不同名称,当作两座城抄录下来,后人也随着一直误认为两座城。经过考古调查和核对方志的记载得知,在桦甸县境内这样形制(外城、内城、重濠)的古城只有苏密城,根本不存在两座这样形制的古城。

  正因为如此,在《吉林通志》以前的《盛京通志》和《嘉庆重修一统志》只有那丹佛勒城的记载,而没有苏密城的记载。在《吉林通志》以后的《桦甸县志》只有苏密城而没有那丹佛勒城的记载。从《吉林通志》等前后方志的记载也可以推知,《吉林通志》是误把本是同一座的那丹佛勒城即苏密城当作两座城抄写下来,后人也随之一直误认为两座城。”转抄之误曾一误再误,这时终于得到澄清。著名考古学家李健才在考古报告《桦甸苏密城考》中,从古城规模、古道位置、文献考订等多个方面进行辨析,确认苏密城即为渤海国营州道上的重镇长岭府。“苏密城是辉发河流域最大的渤海古城。它和渤海东京龙原府遗址——珲春八连城、中京显德府遗址——和龙西古城子的规模相同,外城周长均为五里,具有渤海府城的规模。”“长岭府是营州上的重要城镇,应在今辉发河流域比较大的具有府城规模的渤海古城中求之。通过多年来的考古调查资料可知,符合这些条件者是桦甸苏密城……因为除苏密城外,有的不是渤海古城,有的不具备渤海的府城规模。”在历史的迷雾中,苏密城曾经面目不清,身份不明,千余年里迷失所在。现在,廓清疑惑,苏密城在1200 年前渤海国的地理版图上重又清晰归位。

 

  余秋雨先生游访宁安的渤海上京古城时,曾连连感叹这一座亚(上接第53 页)模虽然小于上京,但与上京一样都仿唐都长安格局,内城为官街官衙,外城是街市和民居。研究者们从府城的建筑规模和出土文物推断,当年这里曾是人丁熙熙,街市攘攘,往来不绝的商贾和旅人潮水一样令府城充满喧哗。史料记载,渤海的“卢城之稻”“粒如白玉,汤若鲜乳,米香四溢,入口筋绵”,不知这“卢城之稻”和他们的玉笛、雕羽、朝霞绸、玛瑙杯、海东青、貂鼠皮……有多少是经由这里送往长安,又有多少遣唐的留学生从这里走向唐宫学习中华礼仪……《宁古塔纪略》记述,从吉林去往宁古塔地方,沿路“树木参天,槎岈突兀,皆千年之物,绵绵延延,不知纪极……大树数抱,环列两旁,洞洞然不见天日……”缅想千年之前,营州古道应是开辟于森林之中,长岭府也是依偎于森林的怀抱。今天,森林还在,只是府城已毁。在残墙和老树缭绕的烟云里,仍可望见一个时代的繁华。有学者考论,今日满族的莽式空齐舞中,就有渤海靺鞨舞蹈的影子,这也是一段历史的回声遗韵吧……

  (作者系《江城日报》记者)